说出来可能不敢相信,但确实,都已经2025年了,微软好像还没有开发出一款在影响力上能够比肩GPT系列的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
出于在人工智能第三次浪潮中前期就展现出来的强大实力,包括残差神经网络的提出,和优化卷积神经网络的训练方法,以及其他深度学习技术,和相关技术在商用层面取得的重大进展,微软在人工智能行业一直给局外人一种处于领先地位,与另外几家人工智能集团平起平坐的印象。
然而,在OpenAI开始以较为独立的姿态在互联网上和人工智能社群中崭露头角,并通过各种企业治理手段逐步脱离微软的独家控制之时,一部分业内人士意识到,在讨论ChatGPT,或者OpenAI的Transformer模型的时候,他们并不会轻易地联想到微软。
尽管微软有段时间集中展示了自主研发的Phi-3系列模型,但从规模上来看,Phi-3系列完全称不上是“大语言模型”,而是一系列的迷你语言模型,用于边缘设备。这和苹果在iPhone上部署的Apple Intelligence小模型一样,虽然有点用,但是相比ChatGPT和Grok这样的超大规模大语言模型而言,用处又不是特别大。到最后,想要整理邮件,汇总信息并形成简报,还是要用云端的GPT模型才行。
加上OpenAI最初建立的时候又是一家非营利性机构,在技术与自主性方面有着相当程度的议价能力。随着宏观的AI技术大战在性质和目标上逐渐转变为话语权的争夺,OpenAI似乎也确实需要独立发出自己的声音,而不是还要戴着“受雇于一家大型企业”的帽子。
如果一切按照事先写好的剧本方向发展,OpenAI会继续做一家安静的非营利机构,几乎所有的新功能最先由微软独家使用,但一些事关安全和人类福祉的内容与条款需要优先和OpenAI协商。最终,微软可以持续利用GPT大模型,在人工智能领域一路高歌猛进。
然而,人工智能的大世界,不仅仅从技术和工具应用层面永远改变了人类的行为方式,更是为商业行为领域拉开了永久变革的篇章。
无穷无尽的人工智能商战
在ChatGPT之前,商业精英们常常提到的“永久变革”,时间并不会缩短到以“天”或者“小时”为单位进行改变——这都是追求效率的程序员们做的事情。不论是软件开发行业所谓的“小步快跑”,还是初创科技独角兽们的“快速迭代”,从商业视角来看,有点像是一辆在高速公路上超速行驶的汽车一样不可理喻。
云计算的快速介入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商业领域的“贵族气息”。更快的交易速度、信息传递方式和全新的“大数据”技术与治理让商业活动变得高效便捷,因此商人们也要跟上这些技术活动的脚步。在互联网和云服务不发达的时候,往往是商业模式的改变节奏在引领世界变化;而在云计算之后,技术发展的节奏开始逐渐掌控全世界的变化速度。
但有一些商业行为,比如围绕OpenAI的公司性质变更与回退、Elon Musk的法律诉讼、技术授权的重新协商等,依然是需要时间进行商讨、应对和确认的。原因很简单,执行这些的都是活生生的碳基生物,而人类的文书处理工作和逻辑推理速度,可能比当下你我正在使用的豆包,或者Deepseek慢了千万倍都不止。这其实还从效率的视角,诠释了当代商业模式正在制约技术发展的现状。
总有企业能够突破某些商业范式,抓住机会异军突起。比如在2023年依赖专业人士和投资快速崛起的Anthropic,以及通过社交数据和私营商业操作重新站起来的XAI,都正在快速占据人类有限的认知空间。从技术到应用的快速部署,使得国内外的各类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都不再以GPT为目标;甚至撰写人工智能相关内容的营销号,也都逐渐不再使用“打败OpenAI”,而是换成了像是“比肩Deepseek”这样的字眼。
如果GPT只是微软内部完全自研的自有大模型,或许公司内部就只需要继续按部就班地对大模型进行优化,并将其以更快速度集成到Copilot、Microsoft 365以及Xbox等产品中,并不时发布关于这些产品的最新进展,说不定就能够在这场大战中取得稳健发展的态势。然而现实完全不是这样。
很明显,山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有着更大的野心,并且对于强敌环伺的人工智能战场充满危机感。对内,他希望GPT有着更广泛的影响力和使用场景,而要实现这一远景的关键步骤就是跟微软谈条件;对外,他需要面对的则是自己曾经的朋友Anthropic,将自己告上法庭的XAI,最近逐渐好起来的Gemini,以及在ChatGPT Agent推出之前就开始争夺AI和未来人工智能产业话语权的产品们,比如Claude和Minimax,哦对了,还有微软的Copilot。
一部分人认为,大语言模型一段时间内的发展方向,就是争夺用大语言模型发现的新需求的话语权,技术本身不再是主导这场大战的核心元素。也就是说,只要大语言模型还在群雄逐鹿,而不是到了变成人类基础设施的阶段,那么只要发现了新的需求,只要人工智能企业介入,那么就一定会演变成一场场永无止境的商业大战。
当超额对赌协议撞上技术哲学
微软与OpenAI之间关系的急转直下并非从今年6月开始,但许多事情确实是在这两三个月里发生的。许多人其实很清楚,自2023年11月,OpenAI董事会突然宣布解雇山姆·奥尔特曼,最终其恢复职位之后,他就已经开始想办法将OpenAI剥离微软,甚至试图将OpenAI的全部控制权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到了今年五月OpenAI宣布放弃公司营利化,转而成立公益企业(PBC)以谋求软银融资,并开始逐步采用谷歌、甲骨文、CoreWeave等供应商的云服务,真正的矛盾才终于爆发。而矛盾爆发的关键点,就在已经被行业内外人士都说烂了的东西——通用人工智能——AGI上。
在这两个月的时间内国际科技和财经媒体的披露,根据双方2019年原始协议,OpenAI非营利董事会可以认定:当人工智能进化到超越人类的AGI(通用人工智能)阶段时,OpenAI有权立即切断微软的技术访问权。而本月媒体曝光的后续条款还包括:当OpenAI董事会宣布其模型已具备“在大多数经济价值工作上超越人类”的AGI能力,且模型展示出创造超过1000亿美元潜在利润时,微软将立即失去对新一代模型的访问权限,所有合作协议自动终止,且不得独立开发AGI系列产品,直至合同期结束或重签协议。
钻牛角尖的话,真的找100名人工智能专家来定义“什么是AGI”,那确实真的会有100个答案,即便给他们时间讨论,也要讨论十天半个月。
在几个月之前,许多在科技商业领域有数十年经验的决策者和领导者们都会认为:AGI几乎不是这三五年就能搞定的事情。而这,正是商业从业者和程序员社区的真正区别。从2010年代就打下的基础能力,加上具备云能力和基础AI能力的数据中心几乎可以零门槛使用,使得AI社区的更新迭代几乎可以按照小时来计算。这也就导致,不论OpenAI还是微软,在这些商业条款上的问题但凡多耽搁一秒钟,就都会把双方置于这场AI大战的劣势位置——人工智能的发展速度,已经快到没有人能够预测,明天会从哪里突然窜出来一头独角兽,把两家巨头顶个人仰马翻。
OpenAI的目标非常简单,但这却让微软陷入了非常被动,甚至危险的境地。微软在入股OpenAI至今已经投资了超过130亿美元,数额不菲,如果触发AGI条款,微软投资也可能一夜清零。
但投资清零其实只是小事,失去OpenAI强大的大语言模型能力和AGI能力才是对微软的终极威胁。
放手一搏的惨烈代价
微软很早就将战略重心从软件转移到云服务和人工智能上,因此公司必须要准备足够庞大的计算资源、AI基础能力和相应的工具。前者微软早已通过Azure智能云进行了全球部署,后者则是通过Copilot生态进行卡位。而AI基础能力则一直依赖OpenAI的GPT系列大模型,这就给微软留下了足以杀死自己的命门。
微软意识到这一点的速度不快也不慢,而是刚好卡在了一系列地缘政治、投资市场变化和AI裁员潮的关键节点上。虽然近几个月的大裁员似乎变成了AI时代下,大型科技公司的日常惯例,但最近这次微软的裁员,从大背景上看,甚至确实有一点“壮士断腕”的味道。
在你追我赶的AI赛道上,对相关计算资源的花销能够在相当程度上决定企业的竞争力。因此,企业需要比原来更多的资金投入到人工智能的军备竞赛中。这几乎跟流量争夺战时代,互联网品牌即便亏本,也要疯狂砸钱做投放一样。
具体到岗位的话,除了被笔者所在的行业反复报道的Xbox品牌,裁员最多的岗位基本上都是非技术型岗位,和AI明显具备替代职能的岗位。并且微软在集团内部反复强调,员工必须使用AI开展日常工作,而不是可选项。
如果把微软将Inflection AI团队的大部分核心技术骨干纳入麾下的事件,并和近期媒体爆料微软正在自研专用人工智能大模型的消息联系起来的话,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是微软内部开始了新一轮“吃自己狗食”旅程的信号。
“吃自己狗食”是部分科技创新企业经典的降本增效手段,旨在通过将产品首先部署在组织内部或承包商,通过实际的日常工作进行训练、排错和优化,最终在交付时就能保证基础的日常使用稳定性和一定的行业针对性能力。笔者猜测,微软内部目前正在做的,应该就是检验自家的全新大语言模型,以及Copilot生态在公司的全部环境进行工作的综合能力,并对其综合能力进行评判和优化。
这肯定需要企业内部员工熟悉新的大模型和Copolit有关的知识和操作手法,并且能够引导这些工具做一些它们可以处理相关基础工作,但依旧需要人来最终整理和决策的业务。这其实对雇员和岗位的要求都非常高。有消息称微软内部AI所写代码的采用率已经达到了20%甚至更多,这在某种程度上对微软内部部署AI的效率之高,和对微软员工的裁员威胁之大,有了切实的,比率上的体现。
事到如今,微软已经没有办法将OpenAI抓在自己手中。OpenAI在未来也一定会以更独立的身份在通用人工智能的市场上展现自己的能力。当然,如果微软之后开出一个无法拒绝的好价格,Sam Altman说不定会重新考虑和微软的谈判。不幸的是,双方的冲突核心集中在了最具影响力的因子——价值增量上。当组织的价值增量开始放缓,一部分人开始失去信心,价值增量的泡沫逐个破灭,组织的影响力和扩张能力就会崩解。这对于正在高速发展的企业而言,是个天大的坏事。
微软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